泥牛入海
又是夏天。
还记得入学前的那个夏天,你常在外面听蝉鸣、吹晚风。那时的你,似乎还有一种不假思索便愿意相信世界的能力,一种听见「远方」就热泪盈眶的激动,一首诗、一阵晚风便久久不能平静的夜晚。你心想,人绝不能活成千篇一律的大人,你总觉得,真正活着的人应当拥有剧烈的灵魂,持续地思考、感受、怀疑、讨厌和热爱,而不是按部就班进入某种被预设好的轨道。你说,所谓「入海」,必定伴随着热烈的毁灭,意味着一个人在所处环境下,于孤独、现实或者平凡面前经历一次足够盛大的崩塌。
后来,你说困惑就是大学生活的代名词,拥有明确方向的时刻究竟还是少数。有那么几次深夜,你独自走在操场上,把视角从当下拉向未来几天、一个月、一年、直至毕业。每走完一圈,脑子里新增几个问题,而你多数时候只回答了其中的一个。你觉得自己始终被某种东西悬置着。大概你也隐隐意识到,自己一路上正是这样被推着向前的。
你第一次逃课是在大一下学期,起初只是觉得水课浪费生命,不如去燃烧;可后来的你会觉得,这种所谓的燃烧似乎更值得警惕,你说,那些呐喊着跟着感觉走的人要么对世界认知尚浅,要么就是刻意在忽略些什么,是对自己不负责任的体现。那天你去图书馆,读的是余华的《十八岁出门远行》和黑塞的《在轮下》;你看着那句“千万别松懈,要不然就会滚到车轮下去的”心里五味杂陈,不知发了多久呆。后来你却认为,年轻并不真正把人送向远方,它总是先让你拥有幻想,然后让你无力地旁观着幻想褪色。
正如此刻你写到这儿,竟也难免质问自己这种常常被视作是稚气未脱、不成熟的言论是否有写下去的必要。
你试着解答那个关于「随心所欲不逾矩」的问题,你说,它很容易在遭受挫折后陷入理想主义者亟待解决的那个危机:理想主义者从不在理想和现实中做任何选择,他们只在敏锐观察现实的路上追求理想。对他们来说,真正的挫折从不在于能否坚定理想,而在于能否看清并接受这个世界。回答这个问题是在大二的第二年,当时你遇到了自己生命中很重要的课题。
那是个没有具体形状的课题。它不是小说里写的一个人拯救另一个人的故事。也不是某本书里醍醐灌顶的一段话。准确地说,是在你最不相信「远方」这个词的时候,有人带着一身的远方站在了你面前。你会突然觉得,自己此前所有关于「入海」和「庸俗生活」的论述,都傲慢得有些可笑。
你从前以为,对抗沉没的方式是保持敏锐,保持痛苦,拒绝被规训成某种标准化的成年人。可你渐渐发现,有的人对抗沉没的方式仅仅是认真地对你说:“让花成花,让树成树”,认真地活着,认真地吃一顿饭,认真地为路边一只瘸腿的猫蹲下来,认真地说“今天图书馆门口的月季开得艳,你路过的时候记得闻一下”。他们似乎从不担心自己会“滚到车轮底下”。
这让你困惑了很久。你尝试用自己惯用的那套话语体系去理解他们,什么「存在主义」、「本真性」、「西西弗斯」,后来你发现他们根本不需要这些,他们本身就是完整的,不需要任何理论来为自己的生活方式辩护。你第一次意识到,也许你一直以来的思虑和挣扎,并非因为你比别人更清醒,而是因为你把生活当成了一个需要解答的问题,而他们把生活当成了正在经历的过程。
某个周末的清晨,你去食堂吃拌粉,不等你开口阿姨便说了一句“多加辣对不对”。你惊讶地点点头,扫码付款的时候发现自己心情还不错。走出食堂的路上你想,原来这种没有来由的、轻飘飘的舒畅,也是可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。你从前总觉得快乐必须有根据,痛苦才显得深刻,可那天你只是觉得粉很好吃,早晨的风有些刺骨,耳机里随机到的歌恰好是你喜欢的。后来你在图书馆复习到闭馆,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一个座位上有人落下了一支笔。那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水笔,笔帽上贴着一小圈褪了色的贴纸。你犹豫了一下,走出去的时候你忽然想,这支笔陪着某个人度过了很多个这样的夜晚,那个人大概和你一样疲惫,一样在为某件不知道值不值得的事情努力。你并不认识那个人,但你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,觉得你们之间有一种很轻的关联。这种关联不深刻,不感人,不足以写进任何故事,但它让你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隔。
诸如此类的时刻积攒得多了,你开始意识到一件事:你一直在警惕的东西,或许并不真正存在。存在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,在各自的处境里认真或不认真地生活着,有人从容,有人狼狈,多数人两者兼有。你曾经站在边上观察他们,得出一些宏大的结论,可你从来没有试着走进去看看。这个发现让你有些惭愧,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。你不再需要时时刻刻绷紧自己来对抗什么了。
你忽然想起《白痴》里阿格拉雅对梅诗金说的那句:“抽象地爱人类实质上几乎总是只爱自己”。你从前读到这句话时深以为然,你写下:“抽象的世界是幻想的世界,其中所表现出的抽象地爱,其本质上是一种精神寄托,当把这种抽象地爱附加到具体的人身上时,极大的问题便会产生——具体的人是有缺陷的,而抽象地爱是意识不到或刻意回避缺陷的”。但你没有真的懂。那时你理解的「具体」,只是不再单纯爱人类,你把人类这个宏大的集合体缩小成某些具体的人——你仍然在期待一个可以盛放你所有理想主义、所有深刻、所有敏感和炽热的对象,你希望这个对象足以匹配你灵魂的剧烈程度。这本质上还是抽象的。你把「具体地爱」也抽象化了。
长久以来,你总觉得作用在消逝之上的时间似乎加快了。并非是指单纯的草木凋零,而是一些更难以言状的东西,像是被规正着朝一个特定的普遍方向去成长。它们就像大限,你不必等,它们自会靠近你。然而奇怪的是,你对自己这样的变化并不悲伤,只是偶尔感到陌生和不适。可是后来你逐渐发现,真正的沉没往往沉默得令人恐惧,它甚至不需要任何契机,只需你迷蒙地向前生活。
可事实上,你根本不必为你的生活寻找一个宏大的合法性,不必向任何人证明你没有被规训。你只需站在那里,像一棵树站在风里,你摇晃,但你不倒,不必告诉别的树你为何摇晃。你自己就是那个需要被具体对待的人。那个被你在日记里反复审视、反复怀疑、反复书写又划掉的年轻人,他身处河流中本身就是最具体的存在。当你终于不再把他当作一个需要被修正的问题,而是当作一个人来看待的时候,你就已经在践行那句话了。你所需要的是爱的形态本身发生某种不可逆的转变,它不是激烈的、宏大的、带有叙事性的,不是那个被精心剪辑过的侧面。它只是接受一碗面就是一碗面,失败只是失败,困惑就是困惑;它让你看见身边的人不再是样本,而是一个个完整、复杂、与你同样挣扎和呼吸的人。
你还在写着。偶尔翻翻以前的,觉得那个年轻人有点可笑,有点偏执,有点可爱。那些被你写成文字的痛苦和困惑,回过头看,它们依然是真的;只是你不再对那个年轻人说“你不该这样想”,也不会对他说“你以后就懂了”。你说,我们终究会进入这样一条河流,但泥牛入海并不会将你身上真正属于你的那部分冲散。于是你翻开最后一页,写下结尾语:
风忽然从未来的方向吹来,带来的都是问句。他描述山那边的路,然后催问一个不容迟疑的决定,叫我把一生的去向,在此刻就说清楚。我思索良久——想必定是蜿蜒崎岖但光芒万丈——目光却落在阳台上,此刻我不想回答了,因为小桃红还在等着我给它浇水呢。